一、殿为父家候人归

　　《约翰福音》2章下半部分记载了耶稣洁净圣殿的故事：“耶稣就拿绳子作成鞭子，把牛羊都赶出殿去，倒出兑换银钱之人的银钱，推翻他们的桌子。又对卖鸽子的说：‘把这些东西拿去，不要将我父的殿当作买卖的地方。’”（《约翰福音》2章15节至16节）这在当时便引起反响，又“有许多人看见他所行的神迹，就信了他的名”（参《约翰福音》2章23节），甚至法利赛人尼哥底母随后在夜间去见耶稣，也称耶稣所行的事为“神迹”（参《约翰福音》3章1节至2节）。

　　首先，如果我们审视经文之中有关时间的描述，就会发现《约翰福音》在记录这一事件上有特别之处。在对观福音中，记载耶稣洁净圣殿的事件发生在圣周，也就是耶稣在世事工的最后阶段，与其受难前的紧张局势紧密相连；而在约翰的笔下，耶稣洁净圣殿发生在其事工的开端，紧随迦拿婚宴的神迹之后。在此我们暂不探究耶稣洁净圣殿究竟发生了一次还是两次，重点在于关注这一时间点的重要意义。我们可以这样理解：约翰为要告诉我们，如果想真正理解耶稣是谁，理解他的使命与他显明的信仰之路，以求能够与基督同行，就必须从“洁净”开始、从信仰根基的正确定位开始。这也正是当下耶稣跟随者不得不直面的问题——在纷繁复杂的宗教话语、社会及其变动的压力与个人期待交织之下，人究竟信什么？而且，我们应该真诚地思考，我们秉持的信仰，是朝向上帝，还是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利用，被利益或恐惧左右？

　　要深入理解耶稣在圣殿中的行为，我们必须首先认识到圣殿在以色列百姓宗教生活中的核心地位。圣殿不仅外观宏伟，而且对于散居各地的犹太人而言，圣殿是上帝与人同在的象征，承载了深远的历史意义。对当时许多散居各地、远道前来耶路撒冷守节的犹太人而言，前往圣殿朝圣是他们宗教生活的一部分。他们带着家庭的盼望与重担来到这里，期望在圣殿中与上帝相遇。圣殿不仅是犹太教的宗教核心，更是犹太人身份认同的关键所在，是他们与上帝沟通、寻求赎罪的圣地。也就是说，圣殿是当时犹太人献祭、祷告、认罪和寻求怜悯与赦免的神圣场所，是承载恩典、让人能坦然亲近上帝的场所。无论是欢喜感恩，还是忧伤痛悔，人人皆可在圣殿向上帝倾心吐意。这便是圣殿之所以为“圣”的缘由：它属于上帝，属于祷告，属于敬拜。

　　二、主来洁殿复父家

　　约翰记载这事发生在逾越节期间，当时犹太人前往耶路撒冷朝圣，需要献上祭品。很有可能，圣殿中与祭司勾连的商人利用朝圣者的需求，进行高价敲诈和不公正的交易，玷污了圣殿的神圣性。耶稣洁净圣殿的行动，旨在恢复信仰的纯洁，这揭露了圣殿内商业活动的扭曲现状，并体现了他对圣殿神圣性的维护。

　　人们在圣殿中做买卖，起初应该不是出于贪婪与恶意。远道而来的犹太人携带祭牲极为不便，且罗马帝国流通的钱币上刻有皇帝头像，此类钱币不宜用于向圣殿奉献，因为这与“不可雕刻偶像”的诫命相违背。因此，在圣殿附近设兑换银钱处，提供合格的祭牲供人购买，最初是出于体贴与便利，旨在让更多人能按照既定的规矩完成献祭。随着时间推移，圣殿中的买卖逐渐变味，祭司与圣殿守护官员有权决定何为合格的祭牲、何种银钱可以使用，商贩则在许可与默契中获得垄断性的经营权。朝圣者的虔诚成了可被计价、评估乃至被利用的对象。于是，本应让人卸去重担、坦然亲近上帝的地方，却成了需先盘算开支、面对审查之所。人们前往圣殿前，需先应对这些横亘于“上帝与人之间”的人为障碍。在这样的过程中，信仰生活逐渐失去单纯，越来越多地裹挟了制度、利益、人情与恐惧。

　　一切美好的制度或空间，若缺乏持续的变革与更新，都有被扭曲和玷污的危险，圣殿活动亦未能幸免。当制度与权力被妄用，贪心披上宗教外衣，圣殿崇拜虽形式上依旧庄严，本质却早已背离上帝旨意。耶稣目睹了圣殿内商贩与货摊的喧嚣，神圣空间被亵渎为交易场所，这不仅是一场喧闹，更是对信仰本质的侵蚀。他不能容忍这一危险继续存在，因为那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在敬拜上帝，实际上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操控。

　　当耶稣在圣殿中推翻桌子、驱赶牛羊时，他展现的并非一时冲动的愤怒，而是基于清醒认知的属灵行动。这一行动传递出一个明确信息：信仰不应沦为圣殿守护官手中的工具，而只能归属于值得敬拜的上帝。耶稣并非否定圣殿中的宗教活动，而是反对当时圣殿管理者垄断信徒与上帝交流的渠道，以及制度被误用、滥用的现实；他并非拒绝宗教礼仪本身，而是反对扭曲的礼仪凌驾于人心与上帝关系之上的状况。他打断的，是人的操控，而非人的敬拜；他推翻的，是以宗教名义包装的利益系统，而非上帝启示的真理。

　　此事也成为激怒当时宗教领袖的原因之一：耶稣挑战了他们习以为常，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秩序；来自北方拿撒勒的耶稣在行动中损害了他们的既得利益，或者利益关联者的好处。但从信仰本身而言，耶稣是在为人开路，使百姓能够从这些人为的障碍中被释放出来，重新直面上帝。这一行动也宣告了一个重要事实：当信仰被用于控制他人、谋取利益、稳固权力时，耶稣必定会站在这种“宗教”的对立面。因为这样的“宗教”，虽然挂着上帝的名，却已失去与上帝之间的真实联系。

　　三、信若未洁难见主

　　在《约翰福音》的叙事框架里，施洗约翰见证耶稣是上帝的羔羊，其门徒转而归向耶稣；在迦拿婚宴上，耶稣使水变酒，彰显出生命丰盛的迹象；紧接着，耶稣洁净圣殿，这是他公开出来传福音不久后发生的一个重要事件。随后，尼哥底母在夜间来访时，聆听了耶稣关于“重生”的教导；撒玛利亚妇人在井旁遇见了赐活水的耶稣，并听到了关于“用心灵和诚实敬拜”的呼召……由此可见，约翰刻意规划了一条清晰的路径：认出耶稣是谁——看见他带来的丰盛生命—经历信仰的洁净——被引向重生与真正的敬拜……

　　把洁净圣殿放在开头，意味着耶稣的使命不仅是要医治人的病痛、解决人的难题，更是要从根本上更新人对上帝的认识，更新人理解敬拜、理解圣殿、理解属灵权柄、理解信仰生活的逻辑。耶稣宣告，真正的敬拜不再局限于宗教空间或制度，而是体现在与他建立活泼关系的人的生命回应中。

　　就此而言，“洁净圣殿”不仅是一个历史事件，更是一份宣告：凡试图利用信仰者，已经远离上帝；凡使人受束缚、远离真理的宗教形式，皆应被摒弃；真正的圣殿乃是上帝和他的儿女相会的地方。

　　我们今天重读这段经文，很容易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，仿佛问题只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耶路撒冷圣殿，与自己的宗教生活没有直接关联。然而若我们诚实一点，就会发现，信仰被利用的危险，至今仍以各种形式或隐或现地存在。有时，信仰被用于强化个人的安全感，上帝被当作万能补漏剂；有时，属灵语言被用来给他人增添负担与压力，而非给予安慰、医治与扶持；有时，我们仅凭外在表现评判一个人的灵命，却忽略了他内心在上帝面前是否真诚、他是否正经历特别的挑战与难处；有时，教会活动日益繁杂，却不引领人们进入真正的祷告；有时，我们无形中让信徒务必按既定方式行事，否则他们便会遭受怀疑、被排挤、被边缘化……在这些情形下，信仰实际上已被挪移，偏离了其原本应有的位置。

　　这段经文促使我们不断自我审视：我们是否在不经意间筑起了高墙，令人对教会望而却步，而非心生向往、亲近上帝？我们是否在事工的喧嚣中遗忘了上帝之家的精意——与天父相会？我们是否在教会生活中赋予了某些声音过多的权力，却忽视了上帝的话语与福音？耶稣洁净圣殿之举提醒我们，信仰绝非任何人的私有财产，它不应成为掌控他人行为与思维的工具，更不应沦为逼 -/迫他人被动接受的压迫系统。真正的信仰，应当使人得自由，使人经历上帝的爱与大能，使人走出困境、脱离恐惧……使人无论在任何状况中都能够接近那位满有恩典与真理的上帝。

　　四、主居人心共筑殿

　　耶稣洁净圣殿，为要使人重获无阻碍亲近上帝的机会。任何真实的跟随，皆应从洁净开始。人切不可怀揣未经审视的观念，或秉持扭曲的宗教习性，径直奔向所谓的“属灵巅峰”。相反，真正的属灵生命，始于谦卑的省察，始于基督话语的领受，始于摒弃对信仰的歪曲利用，重拾对天父上帝的真诚与虔诚。

　　如今再没有那一座圣殿，但新约告诉我们，信徒已成为圣灵的殿，圣徒相通的教会也成为属灵的家（参《哥林多前书》3章16节、6章19节；参《以弗所书》2章19节至22节）。就此，洁净不再只是针对外在建筑，而是针对我们的心，以及我们纯洁的团契生活。每当我们甘愿承认自身动机有待修正，甘愿让上帝的话语重回核心位置，甘愿卸下那些以信仰之名给自己或他人强加的不必要重担时，我们便在经历一场属灵的洁净。这般洁净，着实来之不易，它有时要求我们挣脱熟悉的束缚，舍弃那最难以割舍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执念，摒弃以信仰为幌子的虚妄荣耀。然而，这般洁净却不可或缺，因为唯有于纯净的信仰之中，人才能真正在真理的主基督里享受信、望、爱。

　　信仰，绝不可被利用，也不应该被妄用，此语并非抽象的道德口号，乃是通往真理道路的基准。唯有以基督为标杆，我们才能获得生命与真理，因为耶稣基督乃是“道成了肉身，住在我们中间，充充满满地有恩典，有真理”（参《约翰福音》1章14节）。

　　（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教师）